第1章
陈默已经不记得这是连续第几天加班了。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2:47，办公室只剩下他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里全是红红绿绿的数字，那是明天要交的并购案估值模型——错了，是今天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，从抽屉里摸出第三罐红牛，拉开拉环的瞬间，屏幕突然黑了。
不是关机那种黑。是像被人从内部掐断了光源，整个屏幕变成一块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陈默下意识去按电源键，手指刚碰到机箱，屏幕又亮了。
弹出来一份文件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份格式极其复古的竖排文书。泛黄的底纹，暗红色的边框，最上方三个篆体大字他居然认得——“聘任书”。
“现在的病毒都这么有创意了？”陈默嘀咕了一声，鼠标移到右上角准备关掉。
然后他看到了正文。
“兹查阳世之人陈默，年二十有八，心思缜密，命格属阴，可为阴司行走。特聘为第九十七任阴阳判官，执判官令，理阴阳事。任期：至死方休。”
落款处盖着一方猩红色的印章，上面的字他不认识，但只看了一眼，就感觉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，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吹了一口气。
“P的。”陈默做出判断，“而且P得很不用心，连个公司公章都没有。”
他再次移动鼠标。
文件底部突然跳出一行小字，像是有人正在那边打字：“请于三秒内做出选择。同意/同意。”
“这算什么选项？”
3。
倒计时突然开始了。
2。
“等等，我——”
1。
陈默的手指比脑子快，啪地敲了一下回车。这是他在投行两年养成的本能反应——当一份文件弹出“同意”按钮时，你的肌肉会替你的大脑做决定。
屏幕恢复成正常的Excel界面。模型里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……”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，然后端起红牛喝了一口，“加班加出幻觉了，明天得找HR申请调休。”
他把红牛放下，余光瞥见屏幕的倒影里，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
陈默没有回头。
他在投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，不是怎么做模型，而是遇到问题先不要慌。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罐子，用正常速度保存了文件，合上电脑，拿起手机和工牌，像往常一样起身走向电梯。
全程没有往身后看一眼。
茶水间的玻璃门上，映出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，她就站在陈默刚才坐的位置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，陈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，往身后照了照。空无一人。
“……幻觉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绝对是幻觉。”
前置摄像头里，他自己的脸旁边，突然多了一张惨白的脸，几乎贴着他的面颊。那张脸的嘴角裂到耳根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陈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。
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东西在发烫。伸手一摸，是一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裤兜里的玉牌，三指宽，巴掌长，温润的玉面上浮现出四个字：
“入职确认”
电梯里的灯闪了两下，然后灭了。
黑暗中，陈默听见耳边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又细又尖，像是指甲划过玻璃：“判官大人，欢迎入职。”
灯亮了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，上面的字已经变成了——
“首单任务已派发。倒计时：72小时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址。
他公司的茶水间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陈默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了工位上。
他查了整整一夜的资料。从“阴阳判官”到“红衣女鬼”，从“都市怪谈”到“职场灵异事件”。搜索结果里最有用的一条来自一个叫“道然散人”的公众号，文章标题是《办公室风水禁忌：镜子不能对着工位，否则必出祸端》。
陈默认真读完，然后发现文章最后是风水摆件的广告链接。
他关掉网页，看了一眼茶水间的方向。
“陈默，你昨晚的模型呢？”部门总监老周走过来敲了敲他的隔板。
“发您邮箱了。”
“行。对了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那你今天少喝咖啡，多喝热水。”老周说完就走了。
陈默目送他离开，视线扫过办公区里零零散散的同事。表面看一切正常，但仔细一观察就能发现不对。
茶水间门口那片区域的三个工位，今天全是空的。
他隔壁工位的赵宇平时最早到公司，今天九点半了还没出现。对面负责行政的孙姐也不在。还有坐在茶水间正对面的那个实习生，上周就请假了，到现在都没回来。
陈默打开公司内部系统，查了一下那三个人的请假记录。赵宇，病假，原因是“持续低烧，夜间惊悸”。孙姐，病假，原因一模一样。实习生更严重，直接写的“精神衰弱，住院观察”。
三个人，同样的症状，工位全在茶水间附近。
陈默把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。上面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“48小时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起身走向茶水间。
茶水间不大，靠墙一排柜子，中间一张长桌，最里面是饮水机和咖啡机。最显眼的，是墙上那面落地穿衣镜。镜框是古铜色的，雕着繁琐的花纹，跟整层楼的现代装修风格格格不入。
陈默站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，胡子拉碴，黑眼圈明显，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的金融民工。没有什么红衣女人，没有什么诡异笑容。
他伸手摸了摸镜面，冰凉的。
“这镜子什么时候放的？”他回头问正在倒水的IT部小王。
小王愣了一下：“这镜子？一直都在吧……我来公司两年了，它就在这儿。”
两年。陈默入职一年半，确实从第一天起这面镜子就在。但他从来没想过，为什么一家现代企业的茶水间里，会挂着一面看起来像是从古董市场淘来的落地镜。
他重新看向镜子。
这次他看到了不同的东西。
镜子里的茶水间，灯光的颜色比现实中暗了一度，像是黄昏而不是上午。角落里有淡淡的雾气在流动。饮水机上的水桶是空的，而现实中那桶水是昨天刚换的。
还有他自己。镜子里的陈默，穿着不是今天的蓝衬衫，而是一身黑色的长衫，腰间挂着一块玉牌，样式跟他口袋里的一模一样。
镜子里的他，正对着他微微摇头。
陈默往后退了一步。
口袋里的玉牌突然发烫。一行新的字浮上来：
“任务详情已更新。”
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：
“镜中灵·宋婉清。癸巳年七月十五卒于司。冤。判其归处。”
陈默盯着那个“卒”字看了三秒。这是说，死。
有人死在了他的公司里。死在茶水间。死在镜子前。
而这个人现在找他伸冤。
他把玉牌塞回口袋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公司的历史新闻搜索。关键词：公司名、意外、死亡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，来自十年前的本地新闻：
《CBD某金融公司女员工加班猝死，家属质疑公司隐瞒真相》
点开。标题下方是一张打了码的照片，一个年轻女人倒在茶水间的镜子前，穿着红衣服。新闻里说，她叫宋婉清，入职不满一年的应届生。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，公司说是过劳导致的心脏骤停。家属不相信，要求尸检，但公司以“尊重逝者”为由火速处理了后事。
新闻的最后一行写着：“此案最终以和解结案，具体和解金额未公开。”
下面的评论区，有一条来自十年前的留言被顶到了最前面，账号已经注销，只留下五个字：
“她不是猝死。”
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。
他把新闻链接保存下来，又搜了“宋婉清”这个名字。信息很少，只有一个早已停止更新的微博账号。最后一条微博发于十年前，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三分。
内容只有一张照片，是茶水间的镜子，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配文三个字：
“救救我。”
陈默关掉手机屏幕，抬头看向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茶水间比刚才又暗了一些。雾气更浓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子深处往外涌。而他镜中的倒影——那个穿黑衫的自己——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。
倒影抬起笔，在空中写了一个字。
陈默认出来了，那是一个“冤”字。
然后镜子里的所有异象同时消失。茶水间恢复了正常，灯光明亮，饮水机上的水桶满满当当。镜子里只有他穿着蓝衬衫、胡子拉碴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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